科幻小说|世界崩塌以后

释放双眼,带上耳机,听听看~!
“看看 白昼到底是怎样 开始发疯……”

世界崩塌以后

 

  电话里说,我的朋友在家里饮弹自尽了。我想我该负起朋友的责任,去收拾一下他的遗物,然后给他一次比较体面的死亡体验。毕竟他已经没有亲人。朋友的住处离这儿有几十公里,步行大概需要半天,我决定坐缆车。

  坐缆车的人,大部分是想在死前去一些自己没见过的地方,比如大海,或者一些曾经熟悉的地方的遗址,也有小部分和我一样,是去见自己死去的朋友。这几年缆车的价格一步步攀升,像节节增高的死亡人数,政府此举似乎旨在让人们克制住出远门的冲动,不过没能奏效。进缆车前,有医院员工来为乘客消毒,简单的消毒可以减少百分之八十的感染率,虽然会有少数倒霉鬼感染上病毒暴毙,但政府对这些死亡人数忽略不计,事实上我自己也不在乎。假如我明天就死,我会很庆幸离开了这个操蛋的世界。有的人有幸在睡梦中安然去死,有的人忍受一辈子痛苦也等不来死亡,他们相信未来会来,就像媒体所说的那样。希望是他们唯一赖以生存的续命药,包括我在内。而我的朋友,他不过是先我们一步迈开腿。

  缆车升起以后,沿一条向上延伸的路线缓慢爬行。坐在缆车里俯瞰,早已荒废的站台里还停着几条完整的列车。病毒第一次大爆发那段时间,游轮飞机等大型载人工具被率先抛弃,由于价格昂贵,高铁在这几年也渐渐失去用武之地,最后不再开动;缆车却因为空间狭小、物美价廉的原因,被广泛修建在连绵的山脉上,像空中架起的铁轨,连接一座又一座城市。有的城市已人去楼空,成为废墟,来来去去的缆车至少为它们带来了一点生命的气息。这些城市,还有那些站台里的列车,它们既不幸也有幸,它们会见证人类历史的衰竭,直至灭绝——也许还能见证另外一个物种崛起。而那时它们还在,在这片大地上一如既往地沉默,几万年后成为新的神祗。我想到琥珀与恐龙化石。

  毕业以前,我和我朋友赢得了一张奖票,我们终于有机会从家乡脱身,坐火车前往闻所未闻的城市。当时我们从中国最南方的小镇去了上海,兴奋之情无以言表。晚上睡觉时,听见头顶是飞机划过的滚滚轰鸣,看见窗外是奢侈豪华的游轮灯光,我们想象那上面有许多个不一样的人生。我朋友云野在上铺告诉我说,他以后要当一个诗人。后来我们都去了上海,云野没成为诗人,不过也算半个诗人。他结识了一些写诗的人,那些人同样立志成为诗人,不过还暂时没有实现。他们手搭手环抱在一起,假装梦想唾手可得。我不是要诋毁他对文学的热爱,实际上,他除了文学并无其他关心的。他是我见过的最纯粹的人。但我能怎么说?满腔热爱最后只给他带来了更绝望的情绪。

  我忽然猜想,云野也有可能不是自杀而死。至少在见到他的尸体以前,不能笃而论之。或许他是发现了什么阴谋,像那些阴谋论者说的那样的阴谋,他会不会在日记里写些什么来警醒他的朋友?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可要比现在有兴趣的多。我是说,我更倾向于他仍对生活报有一点期盼,不至于就这样无声地死去。他甚至没有事先通知我。

  我不是胡言乱语,我是说这真有可能。病毒开始肆虐的那几天,云野甚至找了女朋友。他们在酒吧认识,忧郁的气质与绝望的灵魂很容易在这时相撞,那时他所在的城市已经沦陷,停尸间里的尸体数不过来,惊慌的人们躲在家里。云野在酒吧里一杯又一杯地沉沦,酒吧外有人在墙上喷漆,无非一些上帝已死的言论。云野一直说他写诗不够真情,这时悲情诗人显著增多,但云野却没心情写什么鸟诗。

  他之后跟我坦白,他和那女孩聊完,就去酒店开了房,双方都是第一次。他们大摇大摆走在街上的时候,白墙上写着“一切都是命运”,是一首诗的开头,属于他挺喜欢的一个诗人。后来他说,他对悲剧诗再没有一点兴趣。当晚最魔幻的场面莫过于,他们在宾馆门口付钱时,收银员还戴着口罩。

  两个星期以后,政府封死整座城市,所有人待在家里隔离,仍无济于事。云野刚刚对一个女孩死心塌地,那女孩就抛弃了他,他再次陷入痛苦。不久过后有人告诉云野她的死讯。这时全城已死将近一半人口,到处都是如此。他本以为自己也快要死,但他没死成。

  据我所知,研制解药的科学家几乎全死于这来路不明的病毒。病毒送入实验室前,要经历重重消毒密封,但仍有极小感染几率。他们逝世的另一个原因是对病毒的不熟悉,病毒入侵人体,便攻破免疫系统,起初症状是头昏发热,科学家们没太在意,最终酿成悲剧。电视上的专家说,从感染到死亡,每个人的速度不同,少则三日,多则三年,十年,还有些人终生不感染。云野可能属于最幸运的那部分。四年前我头痛的次数显著增多,也许我既不是幸运儿,也不是不幸者,我两者都是。

  病毒肆虐整整八年,没有特效药。努力研制解药的科学家和医生都成了烈士,感染者在家里等死。死之前,生活还是得继续过。城市里依然有人来去,有人工作,只是人人变得谨慎也更冷漠。云野大难不死后,开始对世界各个地方都产生兴趣,他开始坐缆车环球旅行,前往闻所未闻的城市。他去的一些国家,甚至连电力都无法正常供应。它们曾经向游客显示自己独特的一面,破败之后也是如此,云野在寄回来的信里写,每个地方的绝望都是不一样的。

  缆车外,夕阳渐渐升起。云层变的厚厚的,有几朵像人的尸体,过一会儿又变成趴在地上哭泣的母亲与孩子。我猜它们是故意这么做的,看起来这样做很符合它们的心意。回忆在我手里变成一本厚厚的书,我沿着云野这条目录,往前往后往上往下,随意的翻,我在他的目录里找到我的部分。

  要我说,云野那一阵子的生活不像是绝望,他有心情去周游世界,在每个到过的地方住一阵子,挣点钱,再继续漫无目的地飘来飘去。他真的是自杀吗?我趴在窗边想。缆车外的云渐渐消失,现出几座山峰,山峰上有几辆推土车正在作业,他们把形形色色的尸体都堆在一个足球场一样大的坑里。这时可没人跳出来指着他们说没有人权。再过不久,我的朋友云野也会被堆进去,成为其他普通的,写诗或不写诗的人中的一部分。再接下来就是我。

  缆车继续升上去,山峰也渐渐消失。我在缆车里想,自杀的那个人不该是他,应该是我。

  父母双亡以后,我抱回他们的骨灰,再没有出过远门。他们给我留了一大笔积蓄,有两年时间,我没有找过一份正经工作。两年后疫情大致沉淀下来,我在家门外贴着“照相打印复印”,就在家里办公。断断续续地,会有些人来找我照遗像。不过也有一对恋人是来拍婚纱照的。他们在城市里转了一圈,发现再没有拍婚纱照的店,就来我这儿简陋地拍了几张。其余大部分时间,我在家里看些老电影,打些游戏,看看电视新闻里报道又怎么怎么样,然后出门买些廉价猪肉。我的生活阴云密布而看不到头,现在看来,似乎它唯一能通向的彼岸就是死亡。而云野这时刚刚开始他的旅行。

  夕阳落下以后,我到了目的地。我朋友云野的尸体还蜷缩在沙发里,画面过于血腥,我不想再过多描述。这所公寓里的其他大大小小的屋子里,都曾有人的尸体。警察通常只会翻出死者的手机,通知他的亲属来收尸。如果没有亲人,他们就把尸体带去火化掉。

  我把云野的尸体安放在茶几上,盖上一层白布,顺手拿走他自杀用的手枪,留下来做个纪念。我在房间里搜到他旅行时写的那本日记,床头柜上还摆着几张他与父母的相片,除此之外没搜到什么特别的。我猜他也许是为情而死,但是找了半天,并没有发现那个女孩的一点线索。之后我坐下来翻他的日记,上面记了许多城市,并附有照片。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说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写到尽头。他在结尾附了一首诗:

  “今晚我想坐到天明

  坐到月影消失

  坐到星光熄灭

  从万籁俱寂一直坐到

  人声泛起。看看

  白昼到底是怎样

  开始发疯……”

  我没听过。

  我在云野家随意坐了一会儿,突然有几个大汉闯进了屋。戴着口罩的大汉。他们看了我一会儿,又看了看云野的尸体,问我:“你是云野的朋友吗?”我回答是,他们就一起进来,找了个地方坐下,说:“我们也是云野的朋友。”看来电话里的人不止告诉了我云野的死讯。

  我们这样单独坐了一会儿,又开始相互攀谈起来,讲各自这些年的不幸,讲自己以前的故事,后来我们讲起云野的故事。云野死前,已有几个朋友先后自杀,都是对生活已彻底失去希望的人。现代社会以后,诗人群体本身就有许多分歧,有人认为生命没有意义,有人认为生命的意义正在于没有意义的那些破事。病毒来临后,前者无法忍受无意义的绝望与生活本身的绝望,留下一篇遗作就潦草离世。这里面有鼎鼎大名的艺术家,也有像云野这样的二流诗人。

  我当然也分享了我的故事。坐在这群文人中间让我感到不适应,我只能从一潭浑水似的人生里抽出一点有意义的东西来谈。我斟酌了一会开口。我说,“高中时,我第一次读了《活着》。”

  病毒开始蔓延那几天,电视里说,请各位市民放心,病毒马上就会被消灭。再后来,专家们说,病毒的研制已经推上了日程,请各位在家里隔离,尽量不去医院,因为医院已人满为患。我每天在家看看新闻,窗外时不时有医护车呼啸而过。几天过后,这些声音就少了许多。有一天我起床,打开冰箱,发现家里食物已经吃完。我呆呆的想,我该出去买吃的,也许超市里还有食物,售货员戴着口罩,把食物装进顾客的袋子里。这当然不可能。你知道我最后怎么解决问题的?我绕了半个城市,翻进我妈家里,把厨房剩下的一些米还有猪肉带走。接着等了一个月,城市里已经死了五分之四,有的是饿死的。我活了下来,撑到了后来较稳定的一段时间。

  故事讲完,我们就不再说话。我害怕他们指责我文不对题,我开了个关于《活着》的头,又莫名其妙地跳过它。其实这话是对我自己讲的。我环顾这间小屋,它比我的住处更有家的气氛,他能死在这样温馨的家,也算是不错的归宿。来之前,我把属于他的那些记忆翻来覆去地看,最终什么也没有找到,但无所谓。我没能找到他死去的真正原因,却明白了另一件我从不知晓的事:我们原以为云野拥有顽强的免疫力,能在这个时代活的还算轻松,但其实他也无法抑制住心里那股绝望。我曲解了他的感受,正如我曾曲解了活着的意义。现在他死了,他双脚朝天地面向我们,这些往日的朋友,他会想些什么?他知不知道他是替我而死?他会变成鬼魂飘在我们中间,然后静静地倾听我们如何讲述他的故事吗?

  离开时,我们商议要不要通知殡仪馆把他送走,送进那个巨大的万人坑里。但最终我们没有,我们把他送去火化,然后各自分了点云野的骨灰,像朋友那样挥手道别。我像带走我父母一样带着云野离开。我们登上缆车离开。

  在我目不能及的远方的远方,我猜正有许多人在死。然后许多人坐上缆车,去缅怀他们死去的朋友。在我目所能及的这个小地方,也有人在死。每天都有人在挥动旗帜抗议,不知道在抗议什么;每天都有星星点点的人感染到病毒,又把病毒带给妻子儿女。每个城市都不乏倒霉鬼与蠢蛋。不知过了多久,缆车终于驶过山顶,脚下曲曲折折的铁轨从视线里断开,头顶的滑翔轨道缓缓向上延伸。

 

作者:藤野先生

排版: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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