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的故事]采访许靖华教授

释放双眼,带上耳机,听听看~!

(选自《地球》1981年第二期。作者张以诚)

编辑先生:

你昨日早晨打电话问我关于国际声名的问题,因为我不愿意替自己吹喇叭,所以可能回答得不适宜,我想现在可以提供一点具体资料供你参考。

一,我是在《西欧现代名人传》及《大英百科全书》上提名有小传的。

二,我在地质上的发现(尤其是关于地中海和彗星灾变说的),是在外国报纸上(纽约时报、泰晤士报、世界报)及杂志上(时代周刊、读者文摘、国家地理、科学美国人)都曾有过详细的报告。

这些资料也许对你参考有用,祝好!

这是1980年9月17日早晨,美籍著名地质学家许靖华教授写给作者的一封信。9月15日下午,我曾到许靖华下榻的北京民族饭店采访过他,作了三个半小时的畅谈。16日早晨,我发现还有一些问题需要提问,而许先生的日程已经全部排满,第二天就要离开中国,因此我不得不冒昧地给他打了个电话,在电话中再次交谈了约40分钟。就在他登机离开中国之前,他写下了这份热情诚挚的来信。

许靖华1929年出生于中国江苏省仪征县,1948年毕业于前中央大学(今南京大学的前身)地质系,随即留学美国,在俄亥俄州立大学获硕士学位,又在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攻读地球物理学和变质岩化学,通过了博士论文。

许靖华是在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长大的,他从小就受到了“不要贪图功名,而应该认真做学问”的思想熏陶,这一点成为长期埋在许靖华心里的一个信条,像一座蕴含着巨大能量的核反应堆,提供给他无穷的动力。

许靖华获得博士学位以后,先后就职于美、英、荷兰等国合资经营的壳牌石油公司和瑞士苏黎世高等理工大学,地质考察的足迹遍及欧、美、澳、亚、非各大洲,研究领域包括大地槽的成因、高温高压下的化学平衡及岩石变形实验、深海地质、板块构造、现代湖泊沉积和第四纪沉积、古代沉积环境及沉积岩成因、石油地质等诸多方面。特别是在深海领域,湖泊和现代沉积领域有很深的造诣。

从60年代中期至今,许靖华曾任国际深海钻井计划的地中海深海钻井委员会和南大西洋深海钻井委员会主任,以及古海洋学委员会委员等职务,亲身参加了第3、第13、第42A、第42B、第73等五个航次的深海调查,其中有三个航次他都担任了科学领导人。第3航次,人类第一次运用古地磁学方法,准确地预测了大洋地壳的年龄,给板块构造学说以最有力的证据。第13航次,发现距今九百万年左右的中新世末期,地中海干涸,直布罗陀海峡封闭,非洲与欧洲连成一片。从上新世开始,大西洋海水再次经直布罗陀海峡涌入地中海。这一发现,轰动了整个欧洲和世界地质学界。

1980年春季,许靖华领导深海钻井计划第73航次,了解了七千万年以来气候变化的详细历史和古地磁极变化的历史,发现白垩纪与第三纪之间有一次大灾变。这次大灾变使地球上的生物圈、水圈以及大气圈在极短的地质时期内都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许靖华发表的论文和专著共有150多种。由于他在科学上的贡献,曾获得美国著名的“哥根哈科学奖金”。现在,他是国际地球科学联合会沉积委员会和国际沉积学家协会主席。

许靖华曾四次来华访问,受到方毅和谷牧副总理的亲切接见。从东海边到喜马拉雅山脚下,从长城外到珠江两岸,许靖华访问了我国数十个地质单位,在许多典型地质现象的现场进行了考察,在实验室进行了示范,与广大的地质工作者进行了广泛的接触。他对人民共和国建国以来地质工作的成就和找到的矿产,印象非常好、非常深刻。

但是,许靖华说:“尽管取得了很大的进展,有许多地方还是值得改进或更加现代化的。”他认为,地质高等院校分科过细,教学与科研分家,这是苏联旧方法的残余。大学与研究院脱离,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欧美的大学与研究院都是结合在一起的。

许靖华认为,在科研方面,因为中国多年来不与外界接触,五十年代又受苏联影响很深,工作方法非常机械,总是像对待小学生一样,分配你干什么,他干什么,工作人员无法发挥主体性。人员专业面太狭窄,很难解决比较复杂的地质问题。

他还很有感触地说:“还有一个倾向很严重,在中国,使用仪器的人专管仪器,在野外搞地质考察的人只管取样,两方面都不知道地质问题,不懂得搞综合研究,当然也就出不了成果。”

我跟许靖华谈到教育与科研相结合的问题,他说:大学与研究所应该是一个单位。高级科研人员应该同时当讲师或教授。教员应该同样搞研究工作,一部分时间搞教学,一部分时间搞科研。至于大学生,在大学时期就应该积累一些科研经验。他现在讲课很少,课题讨论较多。老师指定大学生或研究生看许多资料,与老师一起讨论心得体会。这就是学术讨论会。每个讨论会由一个学生主讲,教授、讲师来提问题。

我问他:讨论会制度主要是在高年级吧?

“二三四年级都有,研究生更多些。国内大学课程有50%可以淘汰,要注意基本理论,要补充近三十年来新发展起来的理论。实际操作方法的学习应该留到就业以后,由就业单位再去告诉他们。”许靖华说:石油系学生要学钻井、电测方法,但很可能去古生物单位或者其他单位工作。因此技术方法在学校通通不用学,到实际工作单位再去学。

许靖华还对国内不同系统、不同单位之间开展团结协作提出了建议。他说,现在合作太少。例如,国家每年花在海洋地质方面的经费不少,但是都分散到各系统、各单位去了,这样就不能造出最现代化的设备和很先进的船了。单单在青岛这地方,海洋地质领域就有地质部、国家海洋局、中国科学院和教育部直属高校四个系统的不同单位。大家应该团结协作,有些设备可以共同使用,共同管理。这样效果就会好很多。

“您认为,作为一个科学工作者,应该有什么样的个人素养呢?”

听到我的提问,许靖华笑了:“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他站起来说:“作为一个地质学家,你需要很基本的广泛的基础,理论物理、化学、生物、天文、地球物理、地球化学等等知识。你需要很谦虚的态度,有句老话说得好:三人行,必有我师。遇到问题要不耻下问,不怕亲自动手,很多事情都要亲自动手去做。有了结论以后,要了解与原来的问题有没有关系?如果新的资料与自己以前的结论不一样,就要勇敢地承认错误。”

对于“不怕承认错误”的问题,许靖华是有过切身体会的。有一个时期,他相信地槽学说。后来在海洋调查的实践中,发现了大洋地壳年龄最年轻,古地磁在大洋中脊的两侧呈条带状分布的事实,他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很快就放弃了自己原来的主张,接受了板块构造理论。他认为,能否做到不怕承认错误,这是个大问题,古今中外都有这个问题。例如苏联大地构造学家别洛乌索夫,他就怕承认错误,他至今还死抱着“垂直运动论”不放,不接受板块构造理论。有的人不敢承认错误,只要他以前那样说了,以后还是要那样说,在新的科学发现面前,他就是“放不下架子”。说起“架子问题”,他生气地说:架子问题实际上是个封建问题,是封建思想在作祟!

许靖华还从现代科学发展的特点阐述了终身学习的重要性。他说:“现代科学发展更新很快,一个人在学校学到的东西,决不可能管一辈子用。我们需要有一个制度,让人们到社会上做工作以后,还可以重新回来学习。”

我插句话:“用中国话来说,叫做回炉。”

许靖华接话:“对啦,就是回炉。现有的高等院校和科研机构,都应该考虑办起回炉培训班。学校的教员甚至教授,都应该不怕羞地报名参加学习。现在是知识爆炸的时代,科学发展那么快,你几十年前学的东西,现在不一定适用,不终身学习怎么行呢?”

我说:“教授您能不能举个例子详细谈一下呢?”

但许靖华没有再谈他自己,而是举了国际沉积学家协会副主席、德国科学家鲍切姆的例子

他说:“这个人是个大教授,国际上有名的专家,他发现地球化学实验对自己很有用,而他却没有掌握,就到美国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去学习做地球化学实验。”我想:一个世界著名的沉积学家尚且能放下架子学习做实验,其他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许靖华还谈了科学工作者对待“功名”应具有的态度。他说:“不要贪图功名。我们是为了搞科学,为了探究自然奥秘,为了人类的福祉,不是为了升官发财。”第二天早晨,我们通电话时,他再次作了发挥:“为了科学真理,只要工作态度对了,做得好了,功名自然会来。相反的,如果贪图功名,就会不顾科学事实,就会偷工减料。这种人,他也可能会出名,那是恶名、臭名,是要遗臭万年的!”

在谈到今后国际上地质学的发展动向时,许靖华认为,其中之一是均变论受到怀疑,灾变论成为新的发展趋势。这是近十年来的动向。

说到均变论和灾变论,我立即想起了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里对居维叶的批判,于是我问道:“这个灾变论,就是法国人居维叶所说的灾变论吗?”

许靖华点头称是。根据1970到1980年深海钻井所获得的资料和新的发现,他发表了引起极大轰动的学术论文《白垩纪末期的灾变和彗星》。他指出,莱伊尔的均变论思想流传了一百多年,严重阻碍了人们对地质学,尤其是对古生物学和沉积学的了解。均变论无法解释很多地质现象,例如地质历史上,生物的突然灭绝,均变论是无法解释的。只有灾变论才能很好地予以解释。

许靖华说,白垩纪与第三纪之间有一个重大的突变,盛极一时的恐龙全部灭绝了。海洋中的浮游生物也大部分灭绝了。为何会发生这个突变呢?按照许靖华的解释,是由于一个与哈雷彗星大小差不多的彗星,在白垩纪末期撞击了地球而引起的。这个彗星重达一千万亿吨。彗星坠入地球大气层时,因摩擦生热,使大气温度骤然增高、全球海洋的平均水温提高了5℃,气温升高了多少度尚无确切资料,估计应该比5℃更高一些。恐龙受不了这骤然增高的温度,就全部灭亡了。这个彗星还含有10%的氰化物,如氰化甲烷、氰化氢等,毒死了海洋中的浮游生物如菊石、有孔虫类及其他微小生物。

关于许靖华这个新颖的学术观点,在国际地质学界已经引起了强烈反响。1980年七月,在巴黎召开的第26届国际地质学大会上,国际地球科学联合会主席杜伦佩教授在回顾世界地质学取得的成就时,其中介绍了许靖华的彗星灾变学说。他以赞许的口吻说道:“灾变论在今天地质学家的脑海中越发清晰了。十年前,我们已经离开均变论,走得很远了。”

采访结束,许靖华送我到宾馆门外,谈到今后为中国的现代化建设继续做出贡献时,他说:“我一定继续做出最大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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